当地时间7月27日，在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宫，第8届俄罗斯国家杜马5年任期即将画上句号。普京在当天把杜马议员们召集到一起，开了一场总结会。这场会议名义上是表彰和颁奖，但普京讲出来的话却异常地沉重。他开门见山地说，现在这个阶段，是俄罗斯历史上的“决定性的时刻之一”，俄罗斯国民的命运和未来正“岌岌可危”。他还强调：“这不是夸张，而是事实。在激烈的斗争和竞争中，新世界秩序的轮廓正在形成。”
“岌岌可危”这四个字从普京的嘴里说出来，分量完全不同。这话不是俄罗斯的反对派说的，也不是对西方政府或媒体的警告，而是普京对自己人，对过去5年跟他一起走过来的国家杜马议员们说的。他没必要在这群人面前唱悲歌，但他还是选择了交待实情。
普京选择在这个时间点“自曝家丑”，本身就很耐人寻味。第8届俄罗斯国家杜马于2021年组建，正好经历了完整的俄乌冲突周期。这5年来，恶露送议员们投票通过了动员令、战时经济法案，以及一系列紧急授权。现在他们的任期结束了，新一届杜马即将产生，普京需要给这段历史定调，也需要给下一届立法机构定任务。更重要的是，他需要让所有人明白：俄罗斯的仗还没打完，而且将来还会越来越难打。
难在哪里？普京没有细说，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。在过去一年多来，乌克兰对俄罗斯境内的打击频次和范围持续升级，已经从俄罗斯的边境州一路深入到西伯利亚。炼油厂、能源设施、军事基地，接二连三遇袭。以前俄罗斯人觉得战争发生在千里之外，但现在防空警报已经响到了莫斯科周边。这意味着，俄罗斯不得不把宝贵的军事资源，分散到漫长的本土防线上。普京在会上承认，目前俄罗斯部分地区已经出现了油荒。这种“后院起火”所带来的压力，是他危机感最直接的来源。
另外，从表面上看，俄罗斯经济在战争中似乎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，购买力平价已经排到了世界第四，金融系统也没垮。但在烈火烹油的背后，结构性问题正在日渐暴露。为了支撑前线战事，俄罗斯的经济体系高度军事化，大量资源倾斜到军工领域，民用工业被严重挤压。劳动力的短缺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。
有报告指出，到2030年，俄罗斯的工人缺口或高达240万，而工业领域现在就已经缺了将近480万熟练工。此外，俄罗斯央行的利率长期维持在20%左右的高位，通胀压力持续升高，银行体系也面临着潜在的危机风险。虽然西方的对俄制裁没有一开始预想的那样立竿见影，但它的长尾效应正在慢慢显现。
除了军事和经济，俄罗斯的地缘政治环境同样在恶化。在芬兰和瑞典相继宣布加入北约之后，波罗的海几乎成了北约的“内湖”，俄罗斯西北方向的战略纵深被大幅压缩。更麻烦的是，由于俄乌冲突的持续，俄罗斯的许多传统盟友都出现了离心离德的倾向。亚美尼亚公开跟俄罗斯保持距离，中亚国家也在不断靠向中美。普京口中的“新世界秩序”，对俄罗斯来说，首先意味着莫斯科旧有势力范围的收缩。
面对这种多面承压的情况，有杜马议员在会上向普京建议：“我们的前线需要‘更大胆一些’。”普京当场表示反对，并强调“现在采取激进主张是有风险的，代价可能是俄方要承受更多的伤亡。”在当前俄罗斯国内民族主义情绪高涨、主战派声量日渐高涨的氛围里，普京反而主动踩下了刹车。他没有被内部的鹰派情绪裹挟，而是选择了一种谨慎姿态。这说明他清楚，俄罗斯的家底经不起一场无限制的豪赌，至少在当下，稳住阵脚远比冒险进攻更重要。
当然，普京讲这番话不仅是为了分析困难，更是为了政治动员。他把俄罗斯当前的困局，包装成了一个宏大的历史叙事。用普京的话说，俄罗斯现在在打的，不是一场普通的地区冲突，而是在为“俄罗斯的国家安全、独立、真理和正义”而战，是在与整个西方单极世界进行一场“决定未来几十年国际格局”的斗争。在这个叙事框架下，所有的牺牲、所有的制裁、所有的困难，都被赋予了历史必然性的光环。普京想让俄罗斯的议员们意识到：“你们正在塑造历史，所以你们必须团结。”
这种叙事在俄罗斯历史上其实并不新鲜。从14世纪摆脱金帐汗国统治，到18世纪彼得大帝的“向西看”，再到1812年击退拿破仑、1941年卫国战争，俄罗斯历史上的每一次重大转折，几乎都伴随着类似的表述。但这一次，普京的讲话有一个根本的不同。以前俄罗斯是在既有国际秩序里求生存、争地位，而普京现在说的是要“重塑”整个旧秩序。他口中的“新世界秩序”，核心是一个不受西方支配的多极世界，俄罗斯要当其中的关键一极。
但问题是，这个愿景和现实之间的落差，恐怕有点大。普京强调“新世界秩序正在形成”，其实也是说明旧秩序还没有完全崩塌，而且新秩序的规则也不是由俄罗斯一家说了算的。在乌克兰战场上，俄军虽然保持着战略主动，但速胜已经不可能了；在经济上，俄罗斯的“向东看”虽然取得了初步成效，但要完全替代欧洲市场仍然任重道远；而在外交上，全球南方国家虽然愿意跟俄罗斯做生意，但未必愿意跟着它一起对抗整个西方。
所以，普京在讲话中提到的“俄罗斯国运正岌岌可危”，既是一种真实的焦虑，也是一种政治的策略。通过把局势描述得足够严峻，他可以要求俄罗斯社会继续忍耐，要求国家杜马继续配合，要求精英阶层不要内耗。第8届杜马这5年，俄罗斯从“三天拿下基辅”走到了“国运岌岌可危”；第9届杜马接下来的5年，普京还能给下一批议员讲述一个什么样的故事？这可能是比建立“新世界秩序”更紧迫的问题。
文 | 郑文浩 前新华社资深军事记者、军事评论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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